还拎着一只电喇叭,他低头调试着喇叭的按钮,嗞拉拉作响,鹰隼一般的目光逡巡着台下,什么都没说,但人群就是安静了下来,四下连呼吸声都轻了很多。
少顷,那道视线远远地定格在了他身上。
陈聿怀心里升腾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真,华哥举起喇叭,抬手看似随意一指,故意拉长声音,怪腔怪调道:“那个——新来的!出列!”
所有人就都回头看向他。
陈聿怀只好硬着头皮,往人群外撤出来一步。
男人又一招手,示意他走过去。
态度之轻蔑,显然压根就没把他当个人看,和昨天的前倨后恭大相径庭。
陈聿怀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路走到水泥台下,停在华哥的脚边。
华哥似乎还不满意,伸手拽了他一把,陈聿怀脚下一个不稳,下意识长腿一跨,借势跨上了台,站到了华哥身边。
华哥勾住他的肩膀,眯眯笑道:“卢卡斯,我们陈总看上的人!”
陈聿怀扫了眼台下,竟又看到了昨晚那个从楼梯上滚下去的男人,他竟然还没死,头上缠着纱布,右手臂吊在脖子上,唯一露出的右眼睛里满是鲜血和麻木,红得吓人。
听华哥这么一说,陈聿怀感觉人群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陈总看上的人——”华哥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越发阴阳怪气,“就真当自己高人一等了?都听见了吗?人家可跟咱们兄弟们不一样了,人家可是陈总的人!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起来。
台下也随之爆发出哄堂大笑。
陈聿怀垂下眼帘,做出一副温顺的样子:“混口饭吃而已,无所谓高不高人一等的……”
“在勐帕,在陈总的地盘上,你当然只能混口饭吃!”华哥狠狠啐了他一口,“仗着一副小白脸的模样,在老子面前人五人六起来了?”
杀鸡儆猴……昨晚的事,他肯定全都知道了,所以陈阿昆在他那里受到的羞辱,今天华哥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百倍千倍地讨回来,甚至都不用自己亲自动手,光是内部的倾轧和鄙视链就够给他喝一壶的了。
如果在这时候反抗,那个纱布男很可能就是他的下场,娜娜说得不错,他们不会轻易灭口,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每一块砖甚至每一根杂草都是陈阿昆的私有财产,所以他们只会让死成为他们都求之不得的东西。
“华哥……”陈聿怀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嗫嚅道:“华哥,昨天的事情,实在是因为我不清楚情况,被吓到了,你知道的,我是个粗人,蹲局子都敢跟条子动手的,哪见过这些场面?”
“……”华哥冷眼睨着他,似乎想听出这番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假。
陈聿怀低头盯着脚尖,态度要多顺从有多顺从:“是我走了狗屎运,让陈总多看了这么一眼,可我这种人,什么规矩是一概不懂的,我就认得您,华哥,昨天是您给我留了条活路,我当然只认得你,只盼着能跟着华哥发了财,到时候第一份心意也肯定是孝敬给华哥的!”
在死一般的沉寂当中,陈聿怀看似没什么变化的表情下,心里其实已经开始七上八下了。
他能和华哥交手的机会实在有限,两人认识的时间满打满算都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只能从极其有限的信息当中,捕捉所有对他有利的部分,包括华哥对他态度的变化、华哥对陈阿昆的恭维、娜娜的提点、甚至有华哥对纱布男毫不留情的一脚,也许……比起老鬼和陈阿昆的表里不一、假仁假义,被夹在中层的华哥,才更有被突破的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