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文公听见这话,觉得稀奇,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笑出声来:“怎么?大巫说这些,是想让孤谢谢你吗?”
那老萨满听见这话,却摇了摇头,他的声音被疾病和岁月打磨的沙哑粗粝,几乎从几个字里就能听出来沧桑,他费劲的开口,说道:“孩子……”
庄引鹤被这样一个陌生却亲昵的称呼激起了不适,却也只是微不可查的蹙了一下眉,并没有打断那位老者。
“我们两族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但是这其中的怨怼,难道就只能诉诸于战争吗?”那老萨满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庄引鹤,于是燕文公就知道,这个问题不是问他的,这个老者也没打算从他这里拿到一个答案,“我生于广袤的草原,长在长生天的庇护之下,我为脚下的那片土地筹谋,合情合理,我没错,可是……”
那胡巫现在没有穿萨满的那套衣服,他枯槁干瘪的身体蜷缩在被衬的过分宽大的衣袍里,仿佛他不是那个很多年前为犬戎出谋划策的大巫,就只是个寻常的迟暮老者:“我让很多像你这样的孩子没了父亲,我让无数个别人家的孩子没能活着归乡。长生天虽好,可我时常在想,那真的能承得下这么多英灵的执念吗……”
燕文公仍旧是平静的坐在轮椅上,思念也好,懊恼也罢,这些感觉他都从十三岁起就品尝到现在,实在是熟得很,于是再痛彻心扉的诀别他也能轻描淡写的说出来:“孤费尽心思把大巫请过来,可不是为了听阁下说这些。我们两方斗到如今这步田地,开不开战,早就不是我们这两面插在城头上充门脸的帅旗所能决定的了。”
胡巫这才把他那空洞透亮的双眼重新聚起了焦,他看着庄引鹤,慢慢地说:“燕文公没见过那样的场面,所以自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国公爷知道吗,被火烧过的皮肤,会像冰一样融化,然后脱落下来,怎么糊都糊不上去……那人分明还活着,还能呼吸,甚至还能认出来我是谁,可我却……留不住他。”
胡巫没说的是,当年唯一从那炼狱里逃出来的,也就是他没能救下的那个人,是他的儿子。
这老萨满是单于故意埋在西夷的,这些年来为了加强犬戎对西夷的控制,这人东奔西走的没少出力,可他那褶皱丛生的皮肤里掩着的,却偏偏是一双那样的眸子,就仿佛他在犬戎人的这副千篇一律皮囊下面,还藏了什么别的意图。
老人的声音嘶哑,说出的话来仿佛也带上了旷远的荣枯之感:“那可真是个多事之秋啊……”
但其实正经算起来的话,这多事之秋的始作俑者,正是犬戎。
当时的单于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突然就对着齐国开始发难,齐威公那时候脾气还没有这么窝囊,可能所有人在少年时都不像成熟后那么顾虑重重吧,齐威公当时刚继位不久,虽说是被突袭的,但是仍旧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协调好了城防。
齐国毕竟跟犬戎接壤,虽说承平日久,但是那颗防人之心也一直都在那吊着,犬戎想把他作为突破口也并不容易。只是双拳难敌四手,面对着大兵压境的北蛮子,齐威公终于是在守城一个月后给朝廷发了一封急报过去:“兵尽矢穷,请求增援。”
燕国跟齐国比邻而居,燕桓公在知道这次犬戎出动了多少兵马之后,早就算到了会有这么一天,所以粮草和辎重他提前就已经备好了。在接着圣旨后,他甚至一刻都没敢耽误,带着早先就点好了的人马直接就出发了。
燕桓公一心都扑在空驿关那,所以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会在邱兹城外中埋伏。
而且,中的还是犬戎的埋伏。
邱兹虽说是座靠近边境的孤城,但是正经是在大周的国境里面的,除非是所有给这群北蛮子指路的星宿全都从天上掉下来了,否则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燕桓公通透,他在看见这群一哄而上的北蛮子的一瞬间,其实就已经明白了,他们此番被围困后,是不可能等到后续支援了。
燕桓公在遭遇伏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城内被围困的百姓给疏散走了,而这也就意味着,大燕铁骑主动放弃了他们最后一点突围的机会。
两方人马从戈壁滩上的遭遇战开始打,七万对十万,就这么换血,等外围彻底撑不住了,所有还活着的将士便立刻退回来开始守城门,那犬戎的单于带着十万人埋伏,可面对着悍不畏死的大燕铁骑,到了最后,硬是在牺牲了接近五万人之后,才堪堪攻下了邱兹的城门。
那老萨满回忆起了那天的情形,悲怆的说:“城头上流下来的血,把城墙都染成红褐色的了,沁在砖石里面,多少年的雨泼下来都没能冲干净。”
这话说得奇怪,就仿佛在这么多年间,他曾无数次到访过那座早已无人居住了的鬼城。
为了攻下眼前这个被沙袋堵住的城门,犬戎赔了不少人进去,可狼兵的名头也不是白叫的,大燕铁骑也没从他们手底下讨着什么好,哪怕是在占据了地形优势的前提下,等城门失守后还能站着的大燕铁骑也只剩下不到三万人了。
可这千疮百孔的邱兹城只要还能再守一日,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