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立刻起身,态度恭敬中带着难掩的振奋。
其中,秦烈声音最为高亮,“下官等,恭贺王爷开府之喜!王爷千岁!”
谢允明抬手示意他们坐下,目光掠过这些或熟悉或半熟的面孔。有因他举荐而新近调任实缺的,也有潜伏多年终于等到时机的,他们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那是对从龙之功的渴望,对权力新局的押注。
“诸位心意,我心领了。”谢允明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既入此门,便是同舟。风浪在前,荣辱与共。望诸位谨记「熙平」二字,不负圣恩,亦不负己身前程。”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额上已烙下熙平王一党的印记。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眼前这位看似病弱的年轻亲王,正是他们未来权柄与富贵的源头。
丑时三刻,更鼓未歇,夜色尚浓。
厉锋掀帐而入,榻上之人仍沉在末梦里,颈侧浮着一层薄汗,呼吸轻浅。
厉锋俯身,臂弯穿过腰窝,干脆利落将人捞离锦被,昨晚用过药,谢允明眉尖蹙起,朦胧里发出极低的鼻音。
厉锋见此,心下一狠,指腹用力压了压他后颈,道:“主子,该上朝了。”
皇帝特准开春后行正式朝参,算恩典,也算试刃。
玄色蟒服披落,色如沉墨,愈衬得肩骨削薄、腰线窄利,乌纱翼善冠压下,碎发尽敛,只露出一截清冷眉骨,仿佛雪刃未出鞘,寒光已逼人。
厉锋亲自驾车,从王府到午门,一路只问了一句:“冷么?”
谢允明摇头,掌心慢慢放下怀炉,他并不想因为这副病弱的身体在殿上失仪。
谢允明首次踏入宣政殿,便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目光。好奇,审视,估量,忌惮,敌意……
他位置排次,赫然已在诸皇子之首,与三皇子,分列御阶下左右文武班首,遥遥相对。三皇子的脸色,在看到他站定那一刻,几乎难以抑制地沉了沉。
终究还是让谢允明走到了今天。
随着谢允明步入,官员们已经开始纷纷站队,三皇子虽心中有猜测却也没想到他的羽翼已经丰满到了这个程度,他先前一味提防老五,机关算尽,却将半壁青云亲手拱到谢允明脚下,此刻悔意翻涌,实在该死!
谢允明对此视若无睹,只静静垂眸而立,听着朝议。
今日所议,涉及漕运,河工,边饷几桩要务。
三皇子一党的人率先发言,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力图主导议题,彰显其理政之能。
轮到时,谢允明并未急于开口。
直到有臣子提及去年江南河道淤塞,影响漕粮北运的具体段落与钱粮损耗时,他才缓步出列。
“陛下。”他声音清朗,虽不高亢,却奇异地压下了殿中些许嘈杂,“关于虞州段河工,儿臣此前翻阅工部旧档及地方志略,见其地素有沙壤易徙之患,去岁所用束水冲沙之法虽佳。然其地河道弯曲,水势至此已缓,恐事倍功半。”
他略一停顿,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册:“儿臣设想,或可于上游三十里处,借鉴前朝陂塘蓄清之遗法,辅以当地盛产之竹木编笼垒石,建一可控之水门,汛期蓄水,抬高水位以增冲力,枯季则开闸放水,以清释浊,所需工料,民夫,儿臣粗略估算,较之连年清淤,或可省三成之费,而收长效。”
谢允明将薄册递与内侍:“林品一奉旨外巡,此册是他沿途测查的水文,沙样与用工实录,儿臣不敢妄言,请父皇与诸公一并过目。”
皇帝接过,翻开看了几眼,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众爱卿以为如何?”
几位精通水利的老臣也捻须沉思,微微点头:“纸上谈兵远远不及熙平王的因地制宜,臣附议。”
三皇子侧的脸色有些难看,谢允明何时对工部事务,地方详情了解到如此细致入微的地步?他那些羽翼,竟已能为他提供这般扎实的支持了吗?
“熙平王。”皇帝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銮殿内少见的真切笑意,“你很好,朕甚是欣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