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不透那层深不见底的阴鸷。
沈菀站在他身侧,第一次看清他眼底氤氲的水光——那么薄, 那么碎。
原来,京都城里那个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少年将军,也会露出这般近乎孩童的无助。
没有人能轻易与自幼扎根的信仰对峙。更何况是他, 当初曾跪在祠堂前、对着裴家满门忠烈牌位立誓,要一生忠君卫国、马革裹尸的少年将军。
家族的荣耀与忠义, 往日是裴野在沙海中浴血奋战的信仰,如今却成了勒紧其脖颈的绳索,一寸寸,嵌入血肉。
城破,屠戮, 不过是时间问题。
区别只在于, 裴野是否要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他曾誓死守卫的城池、百姓, 在他眼前化作炼狱。
“阿野, 离开吧。”最后的最后, 沈菀还是心软了。
她这一生鲜少心软,即便对赵淮渊也不曾有过。
可裴野不一样。他本该如历代裴家儿郎般,在沙场上赢得壮烈的结局,继承那身铮铮铁骨与无上荣耀。
是她, 一步步算计, 剥夺了他所有引以为傲的希望。
沈菀道:“我送你离开。”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恳切。
裴野缓缓转过头,目光钉在她脸上,看了很久。
久到攻城的号角骤然撕裂空气, 厮杀与哀嚎如潮水般涌上城头,淹没了片刻的死寂。
沈菀只见他唇瓣微动,却听不清话音。
“什么?”她不由问。
“菀菀。”他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像叹息,却又固执地钉在原地,“为什么……你不能爱我?”
沈菀的心猛地一缩,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兵临城下,生死一线,她没想到他在此时执着的,竟是这个。
爱吗?
年少时京城春日,他鲜衣怒马,于闹市中为她摘下第一枝早樱。
流落边陲时,滁州深山里的日日夜夜,他们扮作平凡夫妻,他笨拙生火,她安静缝衣,真假参半的情愫里,连她自己都早已分不清,哪些是步步为营的算计,哪些是悄然滋长的真心。
人生在世,就一定需要爱吗?她望着他眼中那簇摇曳的、期待又恐惧的微光,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
沈菀的迟疑,她眸中浮起的迷惘,比任何直白的拒绝都更锋利。
裴野眼底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他极轻地说:“我明白了。”而后兀自转身。
“你去哪儿?”沈菀追上一步。此刻,还有什么比这即将倾覆的城池更紧急?
“生辰祠。”裴野没有回头,声音散在带着血腥气的风里,“父亲和祖父,都在那里等我。”
沈菀怔住,一股深彻的悲凉自心底涌起。
她欠他的,不止是权势、荣耀,或许还有一条命,以及一份她给不起也还不清的情。
“表哥,”沈菀听见自己说,声音竟出奇平静,“我同你一道去。”
黄泉路冷,她把欠他的,还了便是。
裴野脚步一顿,终于回首看她。
阳光从他身后奔涌而来,为沈菀周身镀上金色的轮廓,他凝视她许久,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魂魄深处。
然后,他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
去生辰祠的路沈菀走过无数次,但今天这一路却格外漫长。
山间的雾气散尽,露出湿漉漉的草木。秋日的滁州山本该很美,但今年秋风来的凛冽,万物都显得凉薄透骨。
裴野走在前面,背影挺得笔直,仿佛还是那个统领千军的大将军。
只有沈菀知道他盔甲下的身体已经多么虚弱——连月来的失眠和焦虑消耗了他最后的生机。
生辰祠坐落在半山腰的一片空地上,是裴家先祖修建的小型家庙。
推开斑驳的红漆大门,里面昏暗阴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