羂索的视线依次划过沿街而建的低矮町屋、未到日落时分而尚未闭门的织物店、远处参考唐风建造而格外阔气的贵族宅邸和在孩童时期看来近乎高耸入云的寺庙。
头顶竹篮贩卖蔬菜的市女不算美丽,面部因长年经受风吹日晒而泛着伤痕似的红色,十指上有厚实的茧,曾多次把将要腐坏的菜叶丢在一个可怜的孩子门前,再趁无人看见时快步离去。
她扶稳篮子,踮脚朝人群中央张望,能从微蹙的眉心看出她的不安。
身材健壮的男人自然被推到了最前方,虽说已能从废墟下渗出的大片血迹预料到尸体的惨状,却还是找好了各自的位置,一同发力将最大的柱子抬起。
羂索知道是谁死在了这场意外之中。
父母带他跋山涉水来到异乡,好不容易才找到容身之所,却因暗疾突然病倒,只能由尚且年幼的他承担起一家的生计。
在重病的折磨下连挪动一步都格外困难的身体也好,每日都饥肠辘辘导致仿佛从出生起便肋骨突出、腹部干瘪的身体也好——
他饱受饥饿与耻辱的煎熬,无法挥动锄头,就用树枝抠挖柱子的角落,每当恨意漫上心头时,就把刨出的泥土塞进嘴里,咽进腹中。
不分昼夜总是传来疼痛、于是不得不连排泄都在睡觉的地方解决的身体也好,明明皮包骨到仿佛随时都会被风折断的程度、却还要冒着被打死的风险进行偷窃的身体也好——
他平静地看着挣扎着、呻/吟着、随时可能死去的双亲,只是不住地挖土再吃下,直到干呕才停住动作,用一口凉水顺下所有不满。
“这种身体……只是累赘而已。”他喃喃着对自己说,“我都不需要了。”
羂索在十二岁时下定了决心。
——他决定去死。
自他挖倒柱子、被房梁砸了个稀巴烂开始,记忆中发生的事情便不是很清晰了。
人们抬起原本被泥黏在一起的石块,首先看见三人残破的身体,血与肉混成模糊的一滩,散发出阴森的鬼气,隐约能从中窥见死亡时痛苦的状态。
但没谁能说清那孩子的尸体中为何有鼓动的痕迹,像一只钻进被褥的幼犬,顶起会移动的小小弧度,却全然没有类似的可爱观感。
众目睽睽之下,男孩额头上的皮肉从内部被撕扯开来,他的大脑——一团竟然长着怪物口器的软肉——缓慢钻出,拖着湿润的痕迹在泥土上朝前爬行,移动。
不知是谁先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惊醒了愕然的人们,众人纷纷朝远处逃窜,便不能在御三家的咒术师前来盘问大脑的去向时答出什么。
羂索没死,且这段经历使他确信自己与加茂伊吹之间的确存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因幡白门的嗅觉相当敏锐,竟能在无止尽的时空中马上搜索到如此准确的答案。
他转头,看见右手边的门后是明治维新时期的景象,之所以能马上从黝黑一片的场所中辨别出具体信息,是因为他当然会对杰作记忆犹新。
一百五十年前,他早了解到自己具有非常强大的咒术天赋,不凡的术式有助于他为迎接未来做好长久作战的准备,也给他提供了从支线剧情中寻找乐趣的资本。
一名体质特殊的女子因能孕育咒灵的孩子而被逐出家门,同样在做出无数出格举动后被咒术界视作污点的羂索带走了她。
截至当时为止,事态的发展其实隐约超出了他的预料:
名为加茂宪伦的咒术师在他面前死去,他又在得知了对方的身份后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至今仍未出现的“加茂伊吹”,为了亲自前往加茂家一探究竟,他夺取了对方的身体。
可御三家中能人辈出,五条家还可能诞生作为他天敌的六眼术师,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久留。
羂索因数个巧合的碰撞闯入御三家的监控范围,借断绝关系的由头重回诅咒师行列,倒是正合他的心意。
他将女子带入绝不会被外人打扰的地下空间,开始了为时四年、有关人类与咒灵之结合的研究。
九次妊娠,九次堕胎,女子用柳枝般纤细柔弱的身体诞下九个怪物,仅生长了一个月便被催出的东西最多只能算个肉块,在母亲体内安稳足月的那个则是如今的胀相。
羂索的目光落在地牢深处,与一双满是憎恨的眼眸对上了视线,使他一时哑然。
他只知道母体在他外出时死去,强烈的怨念使她化身诅咒,造成了被后人称作“明治东京地震”的灾难,却不知道她为何心绪激荡,一头撞死在关住她的囚笼之上。
原来如此——他总算承认一切都自有定数——她是看见了他额头上的缝合痕,于是将此时的他认成了当时的他吧。
这副浑身是血的狼狈模样与为她接生时的样子相差无几,难怪她会失控。
羂索听见了头骨在强烈的撞击下碎裂的声音,明白地震正是因幡白门找到的因果之一。
但很遗憾,他没在地牢里见过除她以外的其他尸体,说明他不会死在这扇门背后。

